就与二战有关的历史和现实问题，本报记者日前对哈佛大学的孔飞力和安德鲁·戈登分别进行了独家采访。孔飞力博士曾任哈佛大学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主任，现任哈佛大学历史系和东亚语言文化系教授和美国艺术人文科学学院院士。戈登博士是美国著名的日本问题专家，现任哈佛大学历史系教授、日本研究学院院长。
记者：今年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您认为美国应该怎样来纪念这一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事件？ 孔飞力：在二战中，全体美国公民都共同承担起了战争的重负和苦难。这种全社会同仇敌忾的感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今天，美国依然在海外打仗，但主要是雇佣兵在前线作战，军队中来自中产阶级或者上流社会家庭的军人可谓寥寥无几。对这一点，历史学家都深有同感。
戈登：我认为美国的庆祝活动应该突出两点，一是美国人民和同盟国为争取战争的胜利作出了巨大牺牲，付出了巨大代价，一是反法西斯战争取得胜利对世界的巨大意义。另外，还有必要向公众解释，同盟国为何要对欧洲的法西斯国家和日本进行大规模轰炸，美国为何要大规模拘禁和驱逐日裔美国人等困难的政策决定。
记者：美国人如何看二战？他们对二战的看法经历了什么样的变化？
孔飞力：我认识的大多数美国人都认为，二战是美国进行的最后一场“正义的战争”。二战结束至今，美国又发动了多场战争，但没有一场战争能够像二战那样具有如此清晰明确的道德涵义。遗憾的是，如今美国许多年轻人（如高中学生）对二战几乎一无所知，除非他（或她）的家庭成员里有人曾经亲身卷入到二战中。美国人对二战的记忆不如中国人深刻，这有多方面的原因。毕竟二战没有在美国本土进行，不像中国本土曾经是二战的战场。
记者：有调查发现，许多美国大学生不知道苏联在二战中是美国抗击日本和德国法西斯的同盟国。他们错误地以为苏联是日本和德国的同盟国。美国的历史教育出了什么问题？
孔飞力：这得归因于冷战。冷战的发生，模糊了许多美国人对二战的历史记忆，以至于许多美国人不知道苏联曾经是美国的战时同盟国。
记者：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庆典将于5月9日在莫斯科举行。届时世界各主要大国的政要都将参加此次庆典。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曾于3月10日表示不打算参加庆典，但最近又改变了主意。您对此有何看法？
孔飞力：一个国家要直面自己在历史上的劣迹是很难的。日本已经是世界大国，但却不能对自己所肩负的大国责任持更加开明的态度，这简直是太糟糕了。不过美国也有类似的情况。比如，美国人不太愿意公开谈论二战中对日本平民使用原子弹，因为这使得美国成为从古至今唯一使用过原子弹这种邪恶武器的国家。
戈登：这取决于其他二战战败国的代表是否会出席这一庆祝活动。如果德国和意大利的政府官员届时将出席，日本政府不派员出席就会让人觉得很奇怪了。
记者：您如何评价中国在二战中的历史作用？
孔飞力：众所周知，中国在二战中英勇无畏、果断坚决地抗击着日本法西斯主义的进攻。要是没有中国这个伟大的同盟国加入我们的阵营，抗击日本法西斯的战争将变得漫长得多，损失也将惨重得多。
戈登：中国人民为抗击日本侵略作出了巨大的牺牲，这对同盟国取得二战的胜利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当然，二战前后中国国内也正在打内战，现在看来，当时中国的国民党政府奉行攘外必先安内的策略，把主要精力放到围剿中国共产党的游击队方面，的确是一个错误。
记者：美国的历史教科书没有提到南京大屠杀。据美国媒体报道，加州州参议院议员阿勒奎斯特日前表示，要在州议会推动立法，规定高中历史教科书必须纳入中国人和其他亚洲人在二战期间的抗战经历。此动议得到美国华人华侨的积极响应，认为美国各州议会都应推动类似的立法。您是否同意这一建议？
孔飞力：我同意。戈登：我举双手赞成。
记者：您如何看待当前的中日关系？
孔飞力：中国人民对二战怀有特殊感情。他们对日本军国主义在二战期间犯下的侵华暴行至今仍有惨痛的记忆，对此我表示深深的理解和同情。日本社会中的一些右翼势力觉得很难与自己的历史达成妥协，不愿意承认过去这段不光彩的历史。
戈登：我对目前中日关系日益恶化感到痛心。日本政府完全能够而且应当以一种更加公开透明、更加诚实坦率、更加微妙细致的方式处理并解决日本的历史问题，其中包括日本在二战中扮演的角色、日本在亚洲的所作所为、日本在二战前对亚洲的殖民政策等。拜谒二战中战死普通士兵的陵墓和牌位，应当与拜谒发动战争的少数人的陵墓和牌位严格区分开来。
中国人、韩国人以及其他亚洲国家对日本政客参拜靖国神社表示愤怒，对日本政府篡改历史教科书深感不满，这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也是合情合理的。
记者：为什么日本不能像德意志民族那样坦率地面对过去，为自己的战争罪责进行深刻而彻底的忏悔？
孔飞力：迄今为止，德国社会成功地避免了陷入右翼政治的泥潭。假如右翼政治在德国形成了气候，德国也会出现跟日本类似的问题。
戈登：这个问题很复杂，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应该看到，在日本和德国，对二战的看法并不是铁板一块，不同的人持不同的观点，可谓五花八门。还应当看到，右翼的历史教科书并未在日本各大学校里广泛使用。虽然拒不反思二战历史的日本人大有人在，但大多数普通日本人对他们的领导人在二战期间的侵略行为还是持批评态度的。
记者：一些专家认为，二战结束以后，美国为了拉拢日本共同遏制中国，对日本军国主义势力一再姑息纵容，致使日本军国主义和右翼势力没有得到彻底肃清。目前美国又在台湾问题上进一步拉拢日本。美国在历史问题上对日本态度暧昧，是日本右翼势力猖獗的重要原因。您怎么看？
孔飞力：日本在历史问题上拒绝反省，主要是因为一小撮日本右翼政客在日本政治中的影响力日增。日本政府的态度正在给日中两国带来十分严重的后果。
戈登：目前的日本政府在外交上的确过于亲美。日本在外交上应当更加独立，没有必要跟美国亦步亦趋。这对中日关系来说是更富有建设性的做法。
记者：作为历史学家，您认为人类应当从二战中吸取什么样的经验教训，才能避免悲剧重演？
孔飞力：对一个寻求自保的国家和民族来说，战争有时是必要的。但历史经验表明，战争固然能解决许多问题，但同时也会制造出同样多同样严重的新问题。最好的办法是，国际社会共同努力，打造一个更加强大的联合国。一旦哪里局势紧张，联合国就能想出解决办法，拆除掉冲突爆发的引线，以避免兵戎相见。人民日报/本报驻美国记者 唐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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